肃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黄昏恐惧症

我有病。

不是感冒发烧一般血液的黏腻,不是自闭症一般灵魂的孤寂,也不是斯德哥尔摩一般绑匪人质间彼此束缚的无力,我只是单纯地,惧怕黄昏的来临。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黄昏有锐利的偏执。每个被灼烧得如同灌满红色铁水的傍晚,从那鳞次栉比的皮影戏般黑色剪影缝隙处的一线远方开始,红光在苍穹漫朔,朱弓不怜缱绻,好似昔年陆伯言烧连营,所过之处,万里燎原,烧卷墨青的天幕,焦黑的边缘向中心汹涌翻卷而来,向朱红的尾翼龇牙咆哮,万里长空干戈起,那是属于光与影的困斗。

我坐在院子里,急躁地摇着蒲扇,听奶奶与楼上楼下的张奶奶李爷爷谈天说地。头顶的紫荆树顶着满头枝叶,折射着血红,似要效仿上古那棵扶桑木,引来后羿射日,逼压下的黑影犹如燃烧几个世纪后残余的灰烬,压在最后一株细枝上,摇摇欲坠;又仿佛是过路的魑魅魍魉,百鬼夜行,一路笙歌,见者必诛。江山万物好似泡进了散发着铁锈味的鲜血中,杯中恍惚,不饮也断肠。

暴风雨前的闷雷声、子夜时的蚊蚋声、黎明时的雨落声,夹杂着无数个失意焦躁孤独片段的汗水与泪水,寂寞如雪,在晚霞的余晖中,在花露水浓郁的气味中,在老人无休止的絮叨声中,实质一般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被水淹没,不知所措;心火难灭,扬汤止沸。我不顾身旁长辈们诧异的目光,把身子缩在凳子上,脚趾无意识地扣着鞋底,紧紧抱住蒲扇,用力到浑身发颤。

终于,最后一丝残阳打在视野尽头的斜楼之上,与晕染而来的墨色相融。黄昏被黑夜大卸八块,吞吃入腹。蓦然之间,我在夜风微凉处大梦转醒,大汗淋漓。

岁月蹉跎,病情却尚未好转,甚至隐隐加重。但无论如何,时间仍在蹦跳着向前,黄昏亦紧随其后。

十月末的绿城终于透出了些许入冬的迹象,几天前的傍晚,放学后的操场,衰草连横向晚晴,灰灰的天好似绒绒的幕布笼罩四野,托一弯月牙,凉凉的风好似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我与友人甩下重重的书包,开始每日一跑。

友人被我远远甩在了弯道后,暮色中只能看到她跃动的剪影,仿佛拔起的兽的铁脊,似乎还在喊着什么。我猜不出也无心去猜,心里更是恼,一声不吭只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力竭,我停在跑道旁弯下身子喘着粗气。友人这时也赶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嗔道:“着急跑那么快干嘛!现在不还是跑不动了!”

我胡乱抹了一把汗,正准备也回敬一句,却被哽住了咽喉。

是啊。为什么要跑那么快呢?

黄昏总会过的,星辰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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