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晴天

给我野马,给我泉涌,给我粮草
给我南方午后的艳阳
枯叶黄色的是帆,红色的是唇
在阳光下,
河流是流动的金冠
在阳光下,
人类是赤脚的婴孩
树木耸立成信念
藤蔓蜿蜒成爱情
远风比天空更广阔,
今朝比明宵更可得

台风天的夜晚,处暑刚过,穹顶恍惚又向上了几丈,盛夏波涛间翻涌的湛蓝色也离我远了几分,残梦中留下的无非是其中爆裂的透明水泡,冥冥中仿佛松了一口气,雨水和城市谈恋爱,电扇在床尾执拗地摇着头,楼下紫荆树的枝桠像跃动的兽尾,手机撑起一片白幽幽的色块,像在广大夜色中航行的小船,窗外夜雨砸落在铁皮上噼噼啪啪地响,似琴声呜咽,没有薄织乌篷般的闲云野鹤,也没有至性之人披衣煮酒。夜色高于平原,夜色高于丘陵,夜色高于黎明。夜色至深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暗涌。

当你提起笔在考卷上作答的时候
智利中部的葡萄自厚土积累着一丝丝糖分
渭河平原的向日葵追寻着日影
亚伯塔斯曼站在甲板上眺望库克海峡的风浪
肯尼亚的茶树摩挲着采茶人的手掌
西欧的奶牛咀嚼着青草
澳大利亚的绵羊在沙漠边缘奔跑
车水马龙变为断壁残垣
茵茵绿园变为林林大厦
无数的人由乡村进入城市
无数的人由城市迁回乡村
无数的人诞生
无数的人消亡
但是,小少年呀
终会有一天
你会携带着亿万年前星辰的碎片
与四十个世纪的荣光
你会自那风浪,密林,与阳光中穿过
到达足够远的地方
终会有一头

迷瞪瞪地醒来 睫毛掀不起空气的一丝波澜 阳光透过窗帘 垂着眼皮溜进房间 抹出晚霞一般的光晕 像归鸟翎羽间埋藏的暮色 仿佛又回到三年前的午后 还未迈过时间的节点 一切从未发生 故事即将开始

梦中有一片落日,

我与你枯蔓般攀附在古城墙上,

皲裂的手指虔诚地挤入其间的缝隙,

世世代代的苦行僧把砖块扯出一道道指印,

头巾飘向风来的方向,

风却静默不语,

万籁俱寂,

轻烟扬起一缕缕的沙,

红色的光烧着了蛛网。

当黄沙埋没天幕,

当晚霞席卷大地,

云彩漫过我的脚踝,

新月横卧在我的脖颈,

白杨扎根在天空濒死也朝着大地,

星子变成红色。

你开始对着我笑,

这时下了一场深蓝色的雨,

我笑着抓起一把沙洒向你,

沙粒却散向长空无垠。

望长空兮,唯圆月漫步天际,不见星辰。

天幕中星辰虽无,可历史的航船满载星辉,船桨荡开涟漪,仿佛引燃的流星。

愿星月同在,愿光辉与共,愿每一颗星辰都被世界温柔相待。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星云深处璀璨,我们还有光。


爱上你的文字,就像夜晚爱上黄昏,惊艳于你的醉美风韵,又恐长夜漫漫,夜凉如水,惊了你轻烟似的梦,只敢披上霞光,藏在星星后痴痴窥望。望你燎原万里,尽染江山;望你枕着归鸦的绒羽,与西楼的清笛缠绵悱恻,隐于暗涌,偷偷在天边为你点一盏归家的灯。

感谢你的到来,即便遗憾未曾相知,你仍是我最为瑰丽的梦。

黄昏恐惧症

我有病。

不是感冒发烧一般血液的黏腻,不是自闭症一般灵魂的孤寂,也不是斯德哥尔摩一般绑匪人质间彼此束缚的无力,我只是单纯地,惧怕黄昏的来临。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黄昏有锐利的偏执。每个被灼烧得如同灌满红色铁水的傍晚,从那鳞次栉比的皮影戏般黑色剪影缝隙处的一线远方开始,红光在苍穹漫朔,朱弓不怜缱绻,好似昔年陆伯言烧连营,所过之处,万里燎原,烧卷墨青的天幕,焦黑的边缘向中心汹涌翻卷而来,向朱红的尾翼龇牙咆哮,万里长空干戈起,那是属于光与影的困斗。

我坐在院子里,急躁地摇着蒲扇,听奶奶与楼上楼下的张奶奶李爷爷谈天说地。头顶的紫荆树顶着满头枝叶,折射着血红,似要效仿上古那棵扶桑木,引来后羿射日,逼压下的黑影犹如燃烧几个世纪后残余的灰烬,压在最后一株细枝上,摇摇欲坠;又仿佛是过路的魑魅魍魉,百鬼夜行,一路笙歌,见者必诛。江山万物好似泡进了散发着铁锈味的鲜血中,杯中恍惚,不饮也断肠。

暴风雨前的闷雷声、子夜时的蚊蚋声、黎明时的雨落声,夹杂着无数个失意焦躁孤独片段的汗水与泪水,寂寞如雪,在晚霞的余晖中,在花露水浓郁的气味中,在老人无休止的絮叨声中,实质一般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被水淹没,不知所措;心火难灭,扬汤止沸。我不顾身旁长辈们诧异的目光,把身子缩在凳子上,脚趾无意识地扣着鞋底,紧紧抱住蒲扇,用力到浑身发颤。

终于,最后一丝残阳打在视野尽头的斜楼之上,与晕染而来的墨色相融。黄昏被黑夜大卸八块,吞吃入腹。蓦然之间,我在夜风微凉处大梦转醒,大汗淋漓。

岁月蹉跎,病情却尚未好转,甚至隐隐加重。但无论如何,时间仍在蹦跳着向前,黄昏亦紧随其后。

十月末的绿城终于透出了些许入冬的迹象,几天前的傍晚,放学后的操场,衰草连横向晚晴,灰灰的天好似绒绒的幕布笼罩四野,托一弯月牙,凉凉的风好似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我与友人甩下重重的书包,开始每日一跑。

友人被我远远甩在了弯道后,暮色中只能看到她跃动的剪影,仿佛拔起的兽的铁脊,似乎还在喊着什么。我猜不出也无心去猜,心里更是恼,一声不吭只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力竭,我停在跑道旁弯下身子喘着粗气。友人这时也赶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嗔道:“着急跑那么快干嘛!现在不还是跑不动了!”

我胡乱抹了一把汗,正准备也回敬一句,却被哽住了咽喉。

是啊。为什么要跑那么快呢?

黄昏总会过的,星辰总会来的。

洪波不愿臣服于河槽,于是有了决堤。

风起。

他听见林浪的翻卷,云海的潮动,号角声却似隐匿天边的新月,恍惚劈了出来,却又仿佛被未尽的长夜束缚了身形,影影绰绰不复真切。马蹄声鞺鞺鞳鞳地横冲直撞,无端忆起长安城的清笛,塞外胡姬的剑舞,光影陆离,明灭间击打在寒甲之上,不痛不痒,将战袍掠出一道湿淋淋的暗红。

他按住了剑柄,轻夹马肚,雾霭便似被孤舟划开的涨腻渭流,有如带着脂粉特有的浓香,片刻后又黏在一团。

他的爱人一骑而立,仿佛仍是春风得意的探花郎,眸中荡漾着秦淮河中葳蕤灯花,抑或是那个弃笔从戎的骠骑将军,掌心积蓄着斩断情思的静默决绝。他身后有远山般深浅不一的阴影,那是他的部将的尸体,宛如轰然倒下的兽的铁脊。

小将军,别来无恙。他想。

刹时,冷光乍出,剑鸣长虹。利刃迎着东方第一缕曦光。

云散。